《鄖陽名粹》里介紹鄖陽地區(qū)的民俗物產(chǎn)時說,竹溪出云霧茶,鄖西長黃姜,房縣的特產(chǎn)是黃酒和銀耳,而房縣黃酒又是房縣特產(chǎn)之最為人知的。當(dāng)然黃酒全國各地都有所產(chǎn),叫米酒,外國也有,稱之為rice wine。但房縣黃酒自有特色,它非常醇厚,甜美。
在《古今筆記精華•事原》中說,“杜康有飯不盡,委余空桑,郁積生味,久蓄生芳,本出于此?!敝煲碇兄侗鄙骄平?jīng)》三卷曰:“古語有云,空桑積飯,醖以稷黍,以成醇醪,酒之始也?!庇纱丝梢婞S酒產(chǎn)生之初況及歷史之悠久。《本草綱目》中云:“(白酒)敗胃傷膽,喪心損壽,甚則黑腸腐胃而死?!倍S酒則“苦、甘、辛,大熱。行藥勢,通血脈,潤皮膚,散濕氣,除風(fēng)下氣。”現(xiàn)在市面上所出售的藥酒大都是用白酒泡制的,這是與藥酒本來所要求是不同的。用黃酒泡草藥飲服有健體養(yǎng)生的作用,一般有枸杞酒、人參酒、茯苓酒、虎骨酒、鹿茸酒。枸杞酒具有“滋肝補(bǔ)腎,養(yǎng)血明目,益壽延年”之功效。鹿茸酒可“壯筋骨,長肌肉,強(qiáng)精神?!钡@些酒不是我們那里人所消受的,它們具有“有閑性”呢,跟拎只畫眉鳥在河堤上遛彎兒,然后慢悠悠地打一通太極拳的那種人才配。優(yōu)哉游哉,嘖嘖。農(nóng)家人必備的是田七酒,治勞傷,收稻割麥,扭了腰腿,燙上一碗,迎著熱氣,瞇嘻著眼,稀溜溜喝下,睡覺,出一身汗。好了,明天又精氣神兒很足的把活兒干上了。真神。
在我們那里,你常會看見在綠瓦檐下掛著一串串湯圓般大小的白白圓圓的東西?!澳鞘乔?,也叫酒母兒,是做黃酒用的,起發(fā)酵作用”。不用你問,看見你疑問的樣子,熱情的大嬸就會告訴你,還要硬拉你到家里坐坐,嘗嘗他們做的黃酒也說不定。她們很好客,你可別小瞧她們,你信不信?沒有她們,就沒有房縣黃酒。你不知道,那些甜美的黃酒都是從她們的手里做出來的。
做酒,首先是要把糯米泡好,一般從吃過早飯到午飯后的三四點(diǎn)鐘正好。然后把泡好的糯米取出來放在笤箕中瀝干,等到不再滴水了,就可以上籠蒸了。鍋里添上水,以淹住蒸籠的下邊三寸為最適。加熱,至沸,把鍋蓋蓋上,逼氣。等到籠內(nèi)霧氣滿滿的,濃濃的了,就可上糯米了。上糯米這可是有講究的,不能一盆子整個兒地倒進(jìn)去,要一勺一勺地抖散,均勻地一層層鋪開。這樣,蒸出的“媒”(熟的糯米)才會受熱均勻,不會夾有生團(tuán)。這一步叫“躥氣”,要做出好酒,這一環(huán)節(jié)是很重要的。
上了糯米,把蒸籠的上沿圍上毛巾,不讓其透氣,加溫加壓。等到熱氣遏不住,拼著命把鍋蓋朝上頂著往外鉆時,差不多已經(jīng)好了。打開蓋兒,用筷子攪劃一下,如果不散,粘,呈柔和的亮色,說明是已完全的熟了,就可以出籠了。這熟的“媒”拌上糖,很好吃。它和肥肉一樣,吃多了也會膩人。取出一些這樣的“媒”,加糖,使勁兒揉,搓,捏,碾成餅狀貼到鍋里炕,這就是“糍粑”了。有斤實(shí),有韌性,斤拽拽的,好吃。把這些“媒”晾到溫?zé)?,和碾碎的曲子一起拌均勻,裝進(jìn)壇子里,注入適當(dāng)?shù)乃?,這水要冬溫夏涼。如果在冬天,最好在壇子外面圍上稻草、米糠或破棉絮什么的用以保溫。一切就緒,就只等它釀成后吃甜糟子了。
過不了幾天,就可以聽見壇子內(nèi)的“咕嘟咕嘟”輕悄悄地吹水泡的聲音了。打開一看,哇,真好了呢。糯米都化成了酒漿,一嗅,嗯,撲鼻的香,這就是酒糟子。甜滋滋的很好吃。趁著這幾天趕快一飽口福吧,要不,再過幾天,它就變釅了,有勁兒,醉人,吃起來的感覺就不那么軟和了。把這些酒糟倒入酒簍子(一種竹箋編織的濾具),把汁液控出來。那控后的酒糟可摻到煮湯圓的水里,和著湯圓一起煮,這樣湯圓更好吃,湯也好喝。還可以把它兌到面里和,代替做包子的發(fā)酵劑,這樣做出的包子白凈,泡乎,好吃也好看。
那控出來的酒汁是特等的,極品,一般不喝,是待貴客的。它喝在嘴里的感覺可不是液體,而是漿狀的,很粘,用手指沾一點(diǎn),能拽出絲來。也有勁兒,用火柴點(diǎn)得著。這種酒,一次做不了多少,兩三升米也只能做出那么一丁點(diǎn)兒。這可是“瓊漿玉液”,天上才有的。這酒啊,喝兩三小碗足矣,暈了,飄飄然,舒服。據(jù)《房縣志》上載,唐中宗李顯受武則天之貶來到房縣做廬陵王,初,是“何以解憂,惟有房縣黃酒,”可后來,卻是被這里的美酒所折服,漸生出了“日飲黃酒三小杯,不辭長作房陵人”的情懷,于是就頗有些“樂不思唐”的意思了?,F(xiàn)在房縣產(chǎn)的酒大都冠名“廬陵王”,典出于此。
我們那里的人都喜歡喝黃酒,也都能喝,一天三頓,少一頓不行。一頓沒喝,就空蕩蕩的,好像丟了什么東西似的,心里沒著落。這是喝出了習(xí)慣,喝出了人文心理的緣故呢。他們不喝白酒,說它“太暴了,辣心”,也不喜歡喝啤酒,說“有一股尿騷味兒”。黃酒勁兒軟,但是,你若喝個七碗八碗的,也照樣能將你放倒。蹴在墻角酣睡的漢子多的是,他們倒瀟灑,心無掛礙,隨地而臥,還真讓人眼羨。我們那里的人對請喝酒是不大拒絕的。——“吃飯沒?來一起吃吧?”“不了,不了,不麻煩,不打擾了?!薄澳呛葍赏刖瓢桑繃L嘗我們的酒做的咋樣?”于是欣然就座,主人咕嘟嘟斟一滿碗,客人端起來,一仰脖子,咕咚咚一口氣豎了,抹一抹嘴,拈幾顆花生米朝嘴里一扔,邊叫“好酒,好酒,多謝,多謝”邊飄然而去,絕了。菜可以一般,但酒要好,“怪酒不怪菜”,“喝酒不吃菜,各自心里愛”嘛,酒是要好的,不好那就是主人的不周了。紅白喜事,也喝黃酒,酒壺下面墊著旺旺的炭火,酒香就從壺嘴里飄出來了,香飄十里,好遠(yuǎn)都聞得到。
rqtk在冬天,蘿卜燉豬蹄兒,加白菜心兒,香蕈,平菇,再加上幾碗熱燙燙的上好黃酒,這永遠(yuǎn)是房縣人最美麗的記憶。每年春節(jié),一家人圍著紅木圓桌坐好,每人倒上一碗老黃酒,這時父親就喜歡一臉得意的要擬出一句上聯(lián),讓我和哥哥姐姐來對下聯(lián)。他的上聯(lián)是“看雪花飄飄寒冬已去”,我們不行,對不上。于是父親最后端起碗,慢悠悠地抿一口酒,還是自己徐徐的吟出下聯(lián)——“望柳枝青青暖春早來”。是啊,寒冬即去,暖春早來,全家舉杯,酒醉臉紅。好美。喝,還未入口,熱的酒氣已順勢撲進(jìn)肺里,香,醇,好爽!真是“此酒只應(yīng)天上有,人間能得幾回聞”??!這“聞”字不是“聽見”的意思,而是“用鼻子嗅”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