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散金霄
房縣的冬天,是從陽臺掛滿臘肉開始的。
母親一遍遍翻曬它們,像是在翻曬一個越來越近的日子。那時我不懂,為什么要費這么多工夫,后來離家遠了才慢慢明白——母親翻曬的不只是肉,還是盼頭。把期待碼進缸里,撒上鹽,壓上石頭,交給時間。就像把我交給遠方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牽掛腌進肉里,等我回來。
高考放榜那天,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。晚飯時分,門被輕輕推開,母親端著一碗臘肉炒飯走進來,又輕輕帶上門出去了。那一年,她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,晚上11點我下晚自習回家,她還在燈下等著。母親做得最多的,是臘肉炒飯。臘肉切成小丁,在鍋里煸出油,再倒入隔夜的米飯翻炒。米粒被肉油浸潤得油亮,香氣從廚房飄到我房間。
那幾個月,我就是靠著一碗碗臘肉炒飯撐過來的。深夜從書堆里抬起頭,客廳的燈還亮著,母親坐在那兒看我,等我睡了她才肯關燈。那團昏黃的光,和碗里臘肉的味道,是那段日子里全部的暖意。后來我才懂得,人這一生,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吃下去的每一碗飯,都是因為有人在替你守著夜。
考上大學那年,我第一次真正離開家。母親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行李箱。臘肉切好用真空袋封好,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底;辣醬用玻璃瓶裝著,裹了三層保鮮膜;炒熟的花生、自家灌的香腸,一層一層往里塞。行李箱合上的時候,她要整個人壓上去,才能把拉鏈拉上。
我說:“媽,學校什么都有?!彼徽f話,只是低著頭,繼續(xù)塞。
到了武漢,打開行李箱,滿屋子都是家的味道。那天晚上,我用宿舍的小電鍋蒸了幾片臘肉,油脂滲出來,香氣彌漫了整個宿舍。我吃著吃著,望著窗外陌生的城市,燈火比房縣亮得多,可沒有一盞是母親為我留的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從此以后,故鄉(xiāng)于我,只有冬夏,再無春秋。而母親于我,只剩這一塊塊臘肉,替我記住家的方向。
畢業(yè)以后,母親不在身邊,每隔幾天我就會收到她寄來的包裹。臘肉切好了用真空袋封著,辣醬用玻璃瓶裝著,炒好的花生用塑料袋裹緊。包裹里永遠夾著一張紙條,字跡歪歪扭扭:“別熬夜,注意身體?!?/p>
那些臘肉,我切成片吃,炒著吃,下在面條里吃。出租屋的燈很暗,但打開包裹的那一刻,覺得這間10平方米的小屋也亮堂起來。同事問我:“你媽怎么老寄這些,超市不都有嗎?”我笑笑,沒說話。他們不會懂,有些東西,超市里買不到——比如500里外的惦記,比如母親手心的溫度。
現(xiàn)在工作了,買了車,回家的次數(shù)變成一年幾次。
每次回去,返程的時候,永遠是同樣的流程。吃過早飯,母親就開始往后備箱里搬東西。一趟一趟,從廚房到樓下,從樓下到車旁。
臘肉,一包一包裝好,碼在最底層。這是她去年冬天就腌上的,每一塊都泛著油潤的光。臘腸,用繩子串成一掛,彎著腰放進去。新鹵的牛肉,用塑料袋裹緊,塞在縫隙里。院子里種的青菜,帶著露水就拔了,根上還沾著泥。還有餃子,用保鮮袋包好——我說不帶,路上化了怎么辦。她不理會,照樣塞進來,壓在最上面。后備箱蓋上的時候,總要費好大勁兒。
我上車打火,搖下車窗跟她說再見。她站在那兒,笑著揮手。車開出好遠,我從后視鏡里看她,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彎道后面。
那是她凌晨5點起來剁肉的背影,是她守在灶臺前翻動臘肉的側(cè)影,是她彎著腰在菜地里拔菜的樣子,是她說不出口的那些話——我想你,我擔心你,你在外面要好好的。
后備箱不大,可她每次都能塞得沒有一點空隙——就像她的心,滿滿當當,只裝得下我一個。
春節(jié)前,母親跟我視頻通話,問我過年什么時候回來。我說快了,她笑了,說:“那好,我準備準備?!蔽衣犞粯右粯訑?shù):臘肉還有幾塊,香腸新灌的,我愛吃的酸菜也泡上了……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鼻子有點酸。
視頻通話結(jié)束后,我在窗邊站了很久。想起復讀那年深夜的臘肉炒飯,想起客廳里等我睡下才肯關的那盞燈,想起大學時那個塞得滿滿的行李箱,想起每次返程母親站在后備箱前彎著腰往里塞東西的身影。
正月初六返程,我透過車窗看見萬家燈火如星子般散落人間。那些亮著的窗子里,有多少人和我母親一樣,守著一個人,等著一個人,把說不出口的話,腌進肉里,塞進行囊。
后視鏡里,家已隱沒在夜色中??晌抑?,無論開出去多遠,那個在陽臺上掛臘肉的身影,那盞等我回家的燈,都會一直在那里。











